我拿到离婚证那天，天在下雨。 我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个小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红色的。 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那年五十二岁。 我结婚那年，二十二岁。 整整三十年。 01 我结婚那年，二十二岁 我叫李秀兰，成都人。 二十二岁那年，经人介绍，我嫁给了我前夫。 他是厂里的技术员，人长得精神，话不多。 我们结婚的时候，分的是一间筒子楼。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炉。 冬天冷，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盖一床被子。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 后来厂子不行了。他下岗，去开了个五金店。 我进了商场，当售货员，一个月挣三百多。 我们有了儿子。 日子不宽裕，但也过得下去。 他这个人，不坏。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也不在外面乱来。 他就是话少。 少到什么程度呢。 有一年我阑尾炎住院，做手术。他在医院守了三天。 三天里，他给我打饭，倒水，扶我上厕所。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关心的话。 我出院那天，我问他，你担心我不。 他愣了一下，说，担心啊。 就这三个字。 我们结婚三十年，他跟我说过的，最像情话的话，就是这三个字。 我那时候想，算了。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说话，可是他心里有。 他有没有，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有些婚姻不是坏掉了。它是从来没热过，就那么一直温着，温了三十年。 02 我妈教我的，是忍 我妈这辈子，教我的道理，就一个字。 她说，嫁过去，要忍。 我小时候，我爸脾气不好。摔东西，骂人。 我妈从来不还嘴。 她就把我拉到一边，说，你爸累了，别惹他。 我出嫁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两口子过日子，没有不磕碰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把这句话，记了三十年。 我忍了很多事。 忍他过年回他家，我一个在厨房里忙到十二点，他们在客厅里打牌。 忍他从来没给我买过一件东西。我过生日，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忘了说。 忍我婆婆生病那五年，我端屎端尿，守到最后一刻。他一句辛苦都没说过。 我不是不委屈。 我委屈的时候，就一个人躲到阳台上，站一会儿。 成都的冬天，阳台上冷。 我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车，来来往往。站十分钟，心里那口气，就顺了。 然后我回屋，接着过日子。 我一直以为，所有人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 我把「忍」当成了一种本事。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忍得太久，会忘了自己本来想要什么。 03 儿子上高中那年，我累倒了 我五十一岁那年，累倒了一次。 那年我儿子高三。我婆婆刚走。他爸的店也要人看着。 我每天五点起床，做了饭，去店里，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回店里，晚上回来做饭。 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那年冬天，我在店里，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血压太高，加上累的。 我躺了三天。 那三天，我在医院。 我儿子来了一次，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我丈夫来了一次，送了个保温桶，说店里有事，也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那张床很白，很安静。 隔壁床是个老太太，她女儿天天来，给她洗脸，喂饭，陪她说话。 我看着她女儿。 我忽然想，我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 不是儿子不好。 是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好像没有一个人，会坐在我床边，慢慢跟我说话。 我丈夫不会。 我儿子，也学着他的样子，不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病床上，哭了。 我不敢大声哭，怕吵到别人。 我就躺着，让眼泪往耳朵里流。 那一刻我想的不是离婚。我想的是，我这辈子，到底为谁活的。 04 提离婚那天，是个周日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出院以后，我在家又歇了一个礼拜。 那个礼拜，我什么都没干。 我不做饭，不扫地，不去店里。 我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丈夫不太习惯。 第三天，他问我，今天吃什么。 我说，你自己弄吧。 他愣了一下。 后来他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 我看着他吃面，心里特别平静。 那个周日，儿子去学校了。 家里就我们俩。 我泡了两杯茶，端到客厅，一杯放他面前，一杯放我自己面前。 我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我想离婚。 他正在喝茶，手停住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我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说，我就是累了。 他说，都这个年纪了，离什么婚。 我说，就是因为这个年纪。 我说，我想趁着还走得动，过几年我自己的日子。 他没说话。 他把那杯茶，一个人喝完了。 05 我妈说，再忍忍就过去了 我提离婚的事，很快就传到我妈耳朵里。 我妈那年七十八岁。她拄着一根拐杖，专门来我家一趟。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我。 她说，秀兰，你是不是糊涂了。 我说，妈，我清醒得很。 她说，都五十多的人了，离什么婚。人家怎么说你。 我说，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 她把拐杖往地上敲了一下。 她说，你爸当年那么凶，我不也过下来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 我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那双因为年轻时干农活、现在有些变形的手。 我忽然特别想哭。 不是委屈。 是心疼。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